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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比希莫特》:霍布斯最后的自辩
来源:梁雨寒 发表于2019-01-14 10:08:48.0
 

  想将《比希莫特》读进去,不妨了解了解霍布斯的生平。

  都说好事多磨,这话放在霍布斯身上再合适不过。霍布斯其人骨子里胆小怕事,却还有文人的许多傲气——他这一辈子的成就和苦窘全都由此而生。霍布斯是个神童和天才,天才到十四岁就去了牛津大学,二十岁毕业便被推荐给当时英格兰有名的卡文迪许家族,担任后来的德文伯爵的家庭教师。如若没有后来的变故,他说不定能作为伯爵家的附庸食客安度此生,帮主人管家,陪大人们出游,职责之外,闲时也能写写风雅文章,将几本古典著作从拉丁语翻译成英语,满腹的才华倒也不算浪费,但恐怕成就不了我们如今知道的霍布斯。

  霍布斯的年代,英国的政局满是戾气,英王查理一世继位之后就一直与国会矛盾不断,说国王施政确有不得人心之处是不假,但要说国会多少是想硬找国王的茬,倒也没冤枉国会——所以国会也是开了复关,关了复开。德文伯爵在国会里是保王派,所以霍布斯总想着帮自己的主子说话,于是《法律要义》傲然为君主专制大唱赞歌。倒霉的是此书刚有些名声,日后犯上弑君的“长期国会”便召开了,霍布斯怕因言获罪,早早跑去了法国避难。霍布斯流亡一年多以后,内战才爆发,此事常为后人津津乐道,真不知道该叹他预感准确,还是该笑他胆小如鼠。

  到查理一世被弑,霍布斯已在外流亡十年有余,想来是人到老年,活得有些困窘,生出归国之意,于是有了《利维坦》。《利维坦》宣称弑君虽不义,然而弑君者刀剑在握,我惧而屈服——这也不是什么不堪之事。这话换别人说得,偏偏霍布斯说不得,霍布斯乃当世大儒,结交多为保王一党砥柱,如今说要归顺新政府,在流亡王党看来想必已是叛徒,叛徒比敌人更可恶,这其中不知得罪多少人。霍布斯在书中说得毫无愧意,可在现实中却怕极了遭人报复,便又选择了逃跑,从法国跑回英国,狼狈一如来时。说句公道话,霍布斯其实是想宽慰世人:人虽良心自由,然而外力常迫人违背本心——此事其实不必太过挂怀;可世人多误以为霍布斯宣扬“有奶便是娘”的极端实用主义。

  霍布斯在共和国治下又生活了十年,竟还算快活,后来斯图亚特王朝复辟,他的好日子反而到了头。保王党人自流亡归来,国王论功行赏,几多封官拜相,其中不乏想让霍布斯难堪者,嚷着要判他的罪。霍布斯无一官半职在身,时刻忧心哪天身家性命不保,却唯独舍不下自己那一身文人的傲气,终究不肯认错,且偏要与那些当权得势者在笔墨上斗一斗,誓为自己做一番辩护。《比希莫特》便是其中一部。《比希莫特》说是讲英国内战史,既骂了那些弑君篡位者,也批了那些立场温和者——若不是后者一心想要搞些王在法下的宪政把戏,破坏了国王的治理,也不至于让前者得着机会兴风作浪。须知这些立场温和者有许多都在保王阵营,也有许多都在复辟政府中任职,更不用说君主立宪的革命后来还在英国搞成了。

  《比希莫特》言外之意,即是讥讽那些欲将刑罪加诸己身者:搞乱英国的本就是你们,与我并无丝毫关系,当年我著书立说,字字句句教人忠君爱国,偏是你们总对分权自由之说念念不忘,如今反要挑我的不是,实在没有道理。骄傲的霍布斯看到自己的学说不但没在大学里成为榜样标准,反倒被反对者骂作异端,惶恐之余心中难免愤懑,便有些不服气地赌咒:这帮宵小仍然这么自以为是、不识好歹,来日好了伤疤忘了疼,定要再生出些事端。当然,这多半是霍布斯的气话,他当时也不敢将这话往下挑开,只是说来真的讽刺,霍布斯去世后不到十年,詹姆斯二世就被以下犯上的臣子逐出了英国——光荣革命当真算是史上未有之大事端了。

  《比希莫特》写成十年后,霍布斯去世了,他这一生有趣:他在书中说恐惧天生,而他自己就是个最怕事的;他又说人自傲难驯,恰好他自己气盛自负,开罪旁人无数;他总说自己的学说前无古人,可保王政万世永昌,可偏偏后世的革命者总从其学说中受益良多。霍布斯的反对者讥他如丧家之犬、惊弓之鸟,然而他也倔强,从未在学问道理上向诋毁者低过头,也容不得他人对自己的学说有太多辩难之辞——你说他个性清高也好,说他小心眼也好,霍布斯经历了诸般误解与争议,坚持下来,终究成了一代大家,毕竟好事多磨。

来源:者也读书会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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